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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19-07-14 01:06:17 编辑:笔名

七月的日头当午,太阳的光焰被一片昏暗阻挡,地上面依然有炙烤过后的热浪。在筒子楼里面的过道里,都留下一阵阵困境的脚步声,地面被洒上了水也阻挡不了热气。每天,我就与认识的,不认识的人这么打招呼。我的头上面止不住的汗水从各个方向流下,浸满了靠在墙边的四方木桌上,瞬时被烘干。过道上,除了女人以外,男人们都光膀子在水泥地上穿梭。老张把旧框的老花镜别在鼻子正中,把报纸拿到另一只手上,使劲地朝袒着的胸前摇曳着芭蕉扇,而眼前则录播着录音机里面的的上海独角戏;老张的愣儿小张我从小认识,这次南下广东我是打工,他是任职。他在屋内阳光的曝晒下露出臂膀,肋骨和筋条的形状像在一根树干一样,他瘦削的脸上驾着一副新款的小镜片眼镜,是八十年代新流行的产品。自八年前的全国统考以后,他更不和我交流了,小张毕业以后得到一份踏实的国企工作,这些天他应该都是忙忙碌碌的样子,不忙的时候,在家里我也是打扰不得他的。他正注目的看着书,只是用手不住的擦着臂上的水,把书本上的钢笔字迹弄脏了,这天气太热了。  我有一个和这个季节相符的名字,又觉得“夏天”这个名字太过朴素,以致被热浪烧心,烈火焚身的劳苦命终身。八十年代的夏天,我离开了苏北的山区,不再想被联产承包的计划生活所累,几年前刚恢复高考,以我恬不知耻的水平居然也蠢蠢欲动,亲身经历的结果自然是名落孙山。所以,我觉得车间里面的生活比较适合我,打工,赚钱,养活自己重要。    其实,在这深圳的筒子楼里面,我也只是一个过客,作为一个从偏远城市奔来的没文化的打工仔,因为口音的冗杂,我自然只能混迹于三教九流的社会环境里面。外面的机器声还是一样,是挨得较劲的不远处工地传来的,日夜不停的运作,作为八十年代未来希望的沿海城市的开发圣地,天空的昏暗俯视着苍凉的一切。我知道我的脚下的土地只是一段短暂的休憩,我刚刚打开录音机,把手巾放在被汗湿的肩上,正准备听崔健的摇滚的时候,被房东太太一再催促着那气管炎的敲门声所打扰,工作了一天的晚上,到这个临时的家里还是无法消停,我已经不想再留恋这个聒噪的地方了。  “吵死人了,夏天。”有人对我吼道。不过之后就不这么说了。  “吵死人了,死尸!”我被隔壁的一声詈声震慑住,是另一种对我的口吻,这大概是小张邻居对我的日常用语,今天他不在单位宿舍,而是在筒子楼里面。  今天我买了几张半市斤的粮票和肉票,小心而谨慎的把这些“朋友”叠好,再夹到上面印着列宁格勒图案的花黄的日记本上,这日记本上我很少动笔,只是用来涂鸦和记账用的。  “一九八五年,七月十三日,晴。日用三块五。”“一九八五年,七月二十日,星期五,日用七毛?”我翻来翻去,除了几个数据就是数据下普通的日子,要想改变这一切,只有不停地往车间的流水线上跑。夜晚,我突然听到风的声音,暂时让楼里与外面开始宁静而安详。窗户外捎进了雨水,气候是时候朝着沿海的水汽的心情而走。今晚,我居然盖了层被子,极热的天气下是极冷的凉气,我仿佛冷到了冰点。夜里我听到了雨水拍打在屋檐与水泥地上的声音,工地桩上的机器矗立在低矮的厂房和大字牌的标语旁,它们被世界的屋角盖住,像疲惫的旅人沉沉的安睡。  我醒来后大概已经是三天后,衣服上已经没有汗渍,身上无法感知燥热,荒凉与寒冷却被侵袭。日历上还是七月,我吃力的看了看,我已经误了三天的工厂的流水作业。  反正一开始我就听着小张的骂声了,这个从小认识的小张现在是我单位的科长,自然官大气粗,我也没办法。没事的时候,与我也无话可说。    其实早上我是被筒子楼里面的吵闹声围住,我想深圳的这些旧址,即将被拆迁的时候也不会忙碌。不是因为别的,是住在我隔壁的I君,死在了自己的简陋的卧室里面。说是卧室,其实就是和我一样的三十平米的小房间里面,我不知道在雨夜的雷鸣里面听到些什么,也不知道在极度燥热的空气中他吐露过什么,只看见他的脸上是一副扭曲到极限的形状,事后有说闷死的,也有说心脏病死的。可我分明看见他的脸上的梦魇,不规则的黑褐色布满阴郁而冰冷的脸上。我想要不是房东太太,谁也不会知道他在五天前就已经去世,尽管他的房门紧闭,屋内被七月的空气挤压发出恶臭,旁人只会无奈的走过经营自己的事业,把窗户用力的栓好。谁也不会去怜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,即便认识,那又怎么样呢?I君的死亡证明开出以后,我有一种不自然,我没看到他的亲人,谁也没有留意他的死。他们只说,这里有死尸。骂活人时如此,死了倒真成死尸了。  当然,我也一样。谁也没有留意我这样活着,卑微还是高大,都与人无关。早晨我只是按照惯例洗完头,凉水的冲击让我精神抖擞,几分钟以后,蓝色的工厂厂服又被热汗渗透,雨水以后比之更加闷热的天气依旧,让人无法呼气。  来到工厂,我被小张劈头盖脸的批评,写了检查,就差写辞职报告了。回到家的筒子楼旁,我看到老张,我打算和他打一下招呼,我觉得他年纪大了耳背,所以我对他说了三分钟的话,他一句都没有理我。至于小张,连正眼都没看我,头也没抬起来,只顾着在看书。  然而出门在外,总会认识几个人,就像几年前刚来深圳打工一样。而I君则是我在筒子楼里面认识的其中之一,也许仅仅是因为邻居的关系而认识,但我想我们应该是朋友。  以前的夜晚,我总是游离在工厂车间与筒子楼里面,戴着袖套和蓝色的工帽,像机器一样回家,吃饭,睡觉。我洗了三十分钟的手,浪费了八千毫升的水,终于把手上的机器油污给冲洗干净,疲软的躺在一米宽窄的依靠在墙上的木质床上,等待明日的自鸣钟把我唤醒。  其实几分钟就有声音把我吵醒,这是隔壁的屋主人的惯例。不是锅碗瓢盆,倒是一声声的乐器传来的声音,无奈的只好让我捂住耳朵使劲敲墙。  “咚!”我终于使劲的揣了几下他家的木门,声音总算消停。可是等我转身回到租住的房子里面的时候,声音再次响起,自然又是临门一脚。    我暗自得意,没有了声音,门却开了。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稚嫩的面孔,头发粗糙没有打理,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,鼻梁上戴着一副宽边的眼镜。这是一副穷酸的知识分子的样貌,他年龄估计和我相仿,在二十多岁左右。他或者在哪个科室上班,又或者在哪个学院上学。当然我没好气的冲他嚷嚷,他只是愣愣的,一直没有回答我什么。我看到他屋子里面摆放着一把手风琴,这应该是刚才吵到我的声音所在。  “大晚上的,以后别吵。”我瞪了他一样,夜色已经变暗,楼道灯光也很暗。他对着我傻傻的没有说话。  “死尸。”我转身骂完以后,喝了一口搪瓷杯里面的开水,终于睡去。  他就是I君,至于我叫他I君的来历,那已经是后话。原因是他档案的identity的首字母而得,因为他的名字写得太过潦草,以至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,所以我只好这样写。当然得知他档案的信息,只是因为他也是我的同事的原因,这完全是之后才知道的事情。  好多天,我都会在下班的楼道里面看到他,我不以为意,他也如此。我想作为陌生人都是这样,只是认识他以后,他还是一头愣愣的雾水,根本不说话。又一次,我在筒子楼里面的小饭店里面看到他,他独自坐在一个人的角落吃着米饭。我手里拽了一张一两粮票和五分钱,打了一份油条的便当,坐在他的面前。  “我说,你这个东西沉不沉。”我看见他的肩上背着一把略旧的小吉他,背带上勒出一滩汗水,“你喜欢听音乐?”  I君没有说话。  “说实话,那天我敲你门骂人是我不对???”我想了想,觉得应该向人家道歉。  他只顾着吃着饭,头也不抬。我就这样无趣的自问而没有自答。因为每晚能从隔壁传来吵闹的音键声的缘故,反而引起了我对他的好奇。  “我说,同志?”我张出一只手,继续打算和他友好地搭话。可他却站了起来,完全没理我,吃完饭撂下筷子走开了。  我突然怀疑他性格有问题,甚至怀疑他是个哑巴,之后我发现自己的直觉是对的。  其实对于他生前的很多事情,我还是不得而知,我们都在扮演别人眼中的匆匆过客,谁都无法走进谁的内心世界。  那天I君被火化的时候,我看见了他的母亲,鬓发已经非常的白,I君的母亲一动不动,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。她跟我说她其实早就知道I君的心脏状况,但其实很长时间,我都不认为I君有心脏病。  但没法改变的是,我的夏天依然很冷,对于我的名字,也是一样。  我几乎好几次撞见I君,I君的眼神,我看得出来是没有精神的,尤其是一直闭口缄默的样子让我无法不好奇。有时候,我会拍一下他的肩,他却像一张白纸一样,苍白而无力。当然更多的时候,我只是与他擦肩而过。,我还是想到自己的生活,我还有一个月的房租需要解决。那天,我碰到了一口粤语的体型臃肿的房东太太。    “我想和你打听点事?”我把几张纸币递到房东太太的手心,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她的手掌,我说,“就在我墙边挨着的,就是我的邻居,你知道他是谁吗?”  “谁?”她的眼睛没有看我,像是心不在焉的敷衍了我一句。  “就是一个戴着大镜框眼镜的年轻人,喜欢在夜里拉手风琴,他经常吵到我。他大概和我差不多,二十多岁的样子。”我说,我站在她的门外,穿着背心被热烈的七月日照的汗水腐蚀。  “哦。那怎么了?”  “我想,当有人吵到让你无法休息的时候,你会和他争执吗?”我一本正经的说。  “各管各的,谁顾得上谁啊。”她没好气的和我说,马上就要关门。  “唉,等等。”我制止了她,房东太太给了我一个怒不可遏的眼神,“我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  “他,他这里有问题。”房东太太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他是一个神经病。”  “神经病?”我大惑不解,日光照在我的脸上,肌肤被曝晒成一团黑褐色。  “是啊,他脑子有问题,所以和你一样。”在我不解凝想的时候,房东太太把门关上,发出很响的声音。  我愣愣的站在远处,想了想,大概是如此。说实话,我每天傍晚回家,推着自己那辆二八凤凰自行车遇见他,仅仅也因为脸熟,除此之外,根本不想说别的。所以等到夜晚被音乐声音吵到不行的时候,我才会去敲他的门,别无办法,除非他在弹的崔健的音乐我还听上一会。  我不知道夜里他在拉弹什么,却总是不唱。直到有一天,我在工厂看到他,才知道他也是我的同事,而不是某个学院的学生。他的工作服很脏,看得出来他在操作机械方面不是很熟练,我走了过去拍了拍他蓝色的工服。  “我来帮你吧。”我扯开了嗓子对他吼,车间的机器声很吵,足以让对面一米的人听不见声音。他愣愣的看着我,配合这副眼镜像个傻子,我接过他手中的板子,替他拧好了螺丝,他就一动不动的看着我的背影,不说一句话,当然他的话也许我没有看见。  我想他是刚接触工作的年轻人,只是很少与人交流罢了。在工作之余,老同志和年轻人的群体里面好像很少有人和他在交流。那天我看到I君在宿舍进进出出,我准备进去,里面一个人都没有。  里面很安静,就摆着一副吉他。我看了看桌子上摆着一些数字一样的排序,和跳动的符号一起串联成一段段声音。其实那就是曲谱,只是我根本看不懂,上面的五线谱像一条条充满希望的悠扬曲线,的确可以在工作之余放松身心。  “你,出去吧。”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身后,我转过身看着I君的戴着大边框眼镜的痴傻的样子,他穿着一件汗衫站着。  “这宿舍怎么就你一个人。”我不解的问他,“原来你不是哑巴,我一直以为你不会说话。”  “我叫你出去,没听见吗。”不容我说话,I君继续不知好歹的厉声说。  我不知道原来他是这样的人,除了让人心生不快就是让你憎恨,我想怪不得他会没有人缘。从任何角度分析,他就是一个哑巴加傻子无异,纯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面。  “神经病。”我撂下这句话就走了,我想我没必要和这种人套近乎。  在筒子楼里面的过道上,我时常会看见他,他的出现会让我吹着的哨子停顿一会,然而,我与他擦肩而过,我的眼前的目光根本就把他这个人剔除掉了。  过了几天,天气晴,六月底。这些天,我一直没看到I君。    “小夏,你知道吗。今天你在我们厂里面被评为先进标兵了。”孙师傅探出头,对我笑着说,孙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是工厂的门卫,也是我的苏北老乡,因此乡音总能让我在异乡感到亲切。老孙他眼睛不花,头发上还是浓密的黑色,很有精神。每次看到他,自己也矍铄起来。  “你好,老孙。”我笑着跟他打招呼,从工厂出来,反正都把喜悦挂在脸上了。这是我南下深圳的笔财富,我自然想把七月的燥热散去,属于了一个和自己名字一样的真正的夏天。我穿着蓝色的工帽和车间服,戴着袖套的手推着二八自行车,把它停在老孙的面前。 共 11233 字 3 页 首页123下一页尾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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